周东丰，中华医学会精神科分会主任委员，北京大学精神卫生研究所教授、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华精神科杂志常务编委 |
人民网北京2月2日讯 记者王鹏报道：今日14：00我国两位著名的精神卫生与心理领域专家：中华医学会精神科分会主任委员周东丰教授、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郑毅主任做客人民网健康访谈。为大家介绍冬季抑郁和如何应对抑郁症的相关知识。
周东丰，中华医学会精神科分会主任委员，北京大学精神卫生研究所教授、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华精神科杂志常务编委。郑毅，中华儿童精神医学学组主任委员，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儿科主任，美国华盛顿大学访问学者，美国耶鲁大学博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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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冬季会抑郁
今天请两位专家来和大家主要聊一聊冬季抑郁的问题，希望能够帮助心理有阴霾的网友走出不适应的时期，重新迎接新年的灿烂阳光。到了冬天，很多人感觉烦燥、焦虑、胸口闷、不舒服，还感觉郁闷，这种情况就是我们常说的冬季抑郁吗？
周东丰：我们有一个诊断名词叫“季节性抑郁”。“季节性抑郁”是美国的学者最先提出来的，一般人们感觉在冬季比较抑郁，所以美国的学者在80年代的时候开始做一些调查，用电话咨询在美国不同纬度的人群，比如阿拉斯加，还有纽约一带，还有中南部，像比较南部的迈阿密等等比较热的地区，发现应答这些电话询问的人们，越往北，纬度越高的人们，应答有抑郁的越高。后来进一步调查，比如生活在高纬度的人，如果他今年到南部去了，他就没有发生这种情况。而且又进一步发现，生活在南半球的人和我们的季节又是相反的，因此提出来这么一个诊断名词，叫做“季节性抑郁”，主要指秋冬季出现的抑郁。秋冬季出现的抑郁一般的症状和咱们平常比较经典的抑郁症略微有些不同，比如抑郁症失眠、食欲不振、消瘦在季节性抑郁症里面不太出现，他是食欲增加，北极圈里的人，可能这一个冬季天也没有几天是亮的，大部分时间是窝在沙发里面看电视、吃东西、睡觉，情绪也伴随着非常低落。秋冬季出现这个问题，一旦季节转暖以后，就好转了。并且发现它还有生物学的特点。就是说，由于日照自然光减少以后，体内合成的物质减少，特别是大脑的神经物质合成减少。一般人在冬季的时候，五胫色胺的浓度是下降的。而季节性抑郁的人比一般人下降的幅度还要大。就发现日照能够促成这些物质合成的。咱们现在平常日照少，而且人们不愿意到室外去，所以接受日照自然光的机会就很少，这也是季节性抑郁症好发的一些因素。
郑毅：我在美国时看到，西雅图华盛顿州季节性抑郁症得的特别多，而且冬天允许你买一个太阳灯，医疗保险可以报销。说明它对季节性抑郁症很重视。
华盛顿州冬季的阴雨天确实很长。我们平时也有这个概念，阴雨天连着一个礼拜，大家觉得心情都不好。太阳一出来，阳光明媚的时候，一下觉得好多了。它影响着我们体内松果体这样调节季节的中枢，它影响着中枢变化，从生物学到心理都有这个影响。
到了冬天这样的季节，大家就注意调节情绪，这是很重要的。
感到“郁闷”是不是抑郁症呢？
主持人：刚才您说，阴雨连绵，我们心情不好了，我们平时经常遇到这种情况，比如天气不好，阴天、下雨我们感觉心情不好，或者工作当中遇到不顺心的事，我也觉得心情不好，我们常说的“郁闷”是不是就是抑郁症呢？
周东丰：郁闷和抑郁症比较，郁闷是一般人描述自己情绪的一个流行语，现在如果从网上查流行语的话，郁闷是一个使用率非常高的流行语。抑郁症是医学名词，在精神病学分类里面有这么一个分类。抑郁症要有一定的诊断标准，一般来说，它的核心症状就是情绪低落、思维反应速度减慢，还有身体的疲劳和衰弱，它的严重程度，应该是影响到一个人的工作和学习能力。如果对什么都不影响的话，那就不够一个什么症。
还有像持续的低落影响到社会功能时间要超过两周，短暂的、暂时的心情不好，这个不能算。发生某件事以后，出现心情不好，也不能算。只能算郁闷了。
郑毅：可以有抑郁的心情，可以郁闷，但不是病。抑郁不等于抑郁症。如果我今天情绪不好，今天郁闷，但是不一定是抑郁症。抑郁症要有足够的严重程度，还要影响他的社会功能、影响学习、影响家庭生活，同时要持续足够的时间，至少两周以上。而且达到一个非常严重的标准。而且常说的情绪低落，书上经常描述“三无”：无用、无望、无助，要达到这种情况。而且从整个周围环境状态，不应该这样。就是说环境都是挺好的，他也没有任何使他郁闷的事情，但是他出现了很严重的持续时间很长的抑郁，心情低落、思维迟缓、行动减少、甚至无望、无助，这样的情绪下降，这样持续一段时间就是抑郁症。
主持人：医学上临床上有几条诊断标准吗？比如自测的量表等等。
周东丰：肯定有。
郑毅：不管是什么标准，都基本一样，都有一套自己的诊断标准，比如症状学标准，你要具备多少条；还有严重程度标准应该什么样；还有时间的标准；最后还有排除掉其他原因的标准，这样才能准确地确定。而且精神科医生要把握住严格的诊断标准。同时我们可以借助一些量表，比如哈密尔顿的抑郁量表等等很多很多给抑郁打分的，还有抑郁焦虑的量表，它是辅助提供一些信息帮助医生诊断。当然可以当筛查用，但是绝对不能用一个量表代替医生诊断。
周东丰：一般哈密尔顿量表是供医生评价病人的状态、严重程度，另外评价一个药物治疗的疗效，用它不是做诊断用的。诊断还是刚才讲的，基本的核心症状，去掉那些排除标准，影响到社会功能有多少严重，然后两周以上。基本上是按这个来诊断的，而不是说按照分。尤其是一些自评量表的分，我觉得个人对表的理解和评的把握，有时候偏高、偏低。所以自评只是给你一个提示，就是说你可能是。我觉得个人拿自评量表诊断抑郁，可靠性差一点。
主持人：还是要有经验的医生做这个事。
周东丰：还是医生根据临床来诊断，医生也不是靠量表，够了分就诊断。我觉得这样的话，医生的工作太简单化了。
郑毅：现在量表有些地方用得比较乱。
主持人：好多宣传材料上也有。比如以下几种情况，你有几种持续两周以上，你就是了。
要尽早发现“精神科的感冒”
郑毅：它是一种线索。我觉得最后确诊还是找精神科医生诊断，这样比较准确。还有一种比如隐匿性抑郁，比如一些初期的不典型的抑郁，可能用量表测还测不出来。但是必须有经验的医生通过你的谈话等等，就会发现你有隐匿性的抑郁，或者有其他的抑郁，还有抑郁的早期症状，我们可以根据他的家族史等等诊断他是初期的抑郁。
主持人：这种病例多不多？在早期，他自己没有觉察到的时候，我们医生就帮助他发现了。
周东丰：这种病例有。也不一定是早期。现在抑郁症的诊断往往是延迟，甚至延迟好几年。我们最近要做这个调查，从出现抑郁到去医院，大概有的是五年，我觉得都耽误治疗了。有两种问题：第一个问题，他主要的表现除了情绪不好以外，可能还有身体的好多不舒服的症状，所以他一般会到各个医院的内科去检查，但是，常常检查出来没有什么病，比如胃肠的症状，有的病人一年做两次胃镜，还是查不出来，吃药也不管事，还有一些人头疼头晕，他从血压这方面观察没有事，有的人感觉就是胸闷、心悸，所以常常觉得是心脏病，心脏功能检查得很过分了。还有一些人是突发的较需，伴发急性焦虑的惊恐，有的都进了ICU了，结果最后检查他没有这方面的病。这样的病人转来转去，实际上没有按照抑郁症来治疗，在这个前期他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
有些隐匿性抑郁，确实是他对情绪的体验不太明显，或者不善表达。比如，他觉得身体不好，还觉得自己的脑力活动能力下降、工作能力下降，他就希望用什么补药等等提高自己的能力，或者通过什么克服自己疲劳衰弱的状态，所以自己找一些中药或者一些补药来解决，可是如果是抑郁症导致思维反应慢，可能一些补药就没有效果。
咱们国家对抑郁症这个病，从医学知识的普及来说，还差得挺远。所以我觉得，可能一般来说，公众不算太了解这个病。一旦有这些症状以后，他想不到去专科医院去看看，或者到心理医生或者精神科医生看看，他到综合医院的普通科室，他和医生谈的时候，主要谈他的病，比如我是心慌，还是头晕，还是腹胀、消化不良等等，所以医生对抑郁症的识别率也不算太高，所以他按照这个病的描述进行相关的检查，有时候查不出来，也按照症状进行检查。所以病人正确的诊断治疗出来比较差。
另外一个方面，人们觉得抑郁症是一个精神障碍，还有他觉得这是意志薄弱或者是性格不好，或者是人际关系不好等等。他往往羞于把自己这些问题拿出来讲。他觉得这是性格软弱、怯弱，是一种负面的东西。要是得了高血压，他觉得理所当然应该去看病，说要是我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是自己调整的问题，是不是关系没搞好还是自己怕困难，工作压力大了，你就心情不好等等，所以他不会积极的找医生去看。诊断抑郁症，觉得挺没面子的。还有一些单位，一看是抑郁症，他们就不录取了。所以他不愿意到医院去看。这样一来，主动就医也是比较差。耽误了很长时间，其实应该早治，越晚越不好。
郑毅：抑郁症称为“精神科的感冒”：一个是很普遍；第二个如果及时治疗，效果也是很好的。但是要耽误了，一样会要命。自杀里面很大一部分，有人说是70%左右都是抑郁造成的。所以他长期看病，觉得病这个也治不好，那个也治不好，现在检查已经很方便了，胃镜一年做很多次。有人发现，普通的内科大概反复去看病，差不多非常严重的疾病，比如胃炎、心率不齐这些病人大部分60%都是有心理问题，而且主要是抑郁。
主持人：但是他不会想到是抑郁的问题，他会想到这个医院治得不好换个医院。
抑郁症规范治疗的不到10%
郑毅：所以走了很多弯路，钱也花了很多。还有一点，人对精神科长期形成了一种误解，觉得精神病就是疯子，非得疯打疯闹才是精神病。所以病人都怕去，导致厌恶很多。我们调查厌恶诊断60%、70%，合适治疗的也就20%。
周东丰：上海调查是10%，说得是检出率是21%。有100个有抑郁症的病人在内科看病，内科医生不同的科室，看出来告诉你有抑郁症，这样的病人是21%。在综合医院的内科医生们能够诊断抑郁症，只有21%。后来发现这21%里面，按抑郁症治疗的只有10%。而且还不规范。不规范在于什么呢？一个是治疗剂量小，还有一个是治疗时间短。没有按照抑郁症慢性疾病比较长期的治疗，就是看一次治一次就完了。其实规范治疗的连10% 也不到。所以现在抑郁症愈后不好，大家都挺害怕。真正是早期发现了以后，及时治疗，按照规范的疗程去治，效果应该是不错的。
主持人：这里面是不是有医学教育的问题，比如你是一个内科医生，有一个病人总也查不出原因来，你就应该想到可能是抑郁症，可能是精神卫生方面有问题。你不能让患者自己去判断，他是一个普通人，他没有办法判断。
郑毅：我们正在加强医学教育，我们也引进了很多精神医学、心理学的知识。我翻译美国的第六版全科医学的书。里面有很多很多都是精神科的东西，抑郁症占很大很大的篇幅，如果那个全科医学的水平，如果按那个教材培训前面医生的话，我相信他对抑郁症的知识会掌握的很深，包括抑郁症的诊断、特点、量表以及抑郁症的治疗包括药物都介绍了很多，所以现在的医学模式是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对精神科的知识要求很多，所以新的全科医生也好，内科医生也好，应该懂得精神卫生的知识，特别是抑郁症的知识。
主持人：这些知识不是应该在五年、八年大学教育期间解决的吗？
周东丰：大学教育的五年制，精神科的课程是30多个学时。
郑毅：加上实习两周。
周东丰：30个学时讲明白精神病差得很远。不是讲抑郁症这一个病症，精神科好几十种呢。如果实习的话，重点还是看重型精神病。我觉得对于全科医生进行继续教育的时候，就应该强化精神科里常见病抑郁症。我为什么觉得十大类病症用不着给全科医生这么强的继续教育，有好多病，不用全科医生去处理。但是抑郁症是一个发病率很高，非常广泛的病，而且它完全可以放到全科医生那去治疗，也可以放到社区医生那去维持，随时观察，给予药物和其他心理支持。反而抑郁症应该在全科医生继续教育教材里面给予比较大的篇幅。现在，一个是病人治病没有及时，一个是非精神科的医生们也没有发现。这两头都在耽误。以后如果有更好的教材，我觉得中国也应该接纳这些新的理念。
主持人：30个学时太少了。
郑毅：现在增加了一部分也不够。大概两周里面有50个学时，一共是五天，也不够。
主持人：如果和内科、外科比的话。
郑毅：那差远了。
郑毅：现在精神病在疾病负担上已经上升到前五位了，而且可能要上升到第一位、第二位。
周东丰：世界银行估计到2020年中国疾病负担，精神科是疾病负担的第一位，抑郁症是所有疾病的第二位。现在不重视，将来社会就要为抑郁症“埋单”，不光是花钱治病，还有许许多多的社会问题。
主持人：但是老百姓为什么没有感到好象它要变成第一位、第二位，我们感受到的还是癌症、心脏病、冠心病、高血压？
郑毅：有些病是抑郁症造成的，比如哪个名人跳楼死了，这种损失多大啊，但是他不知道这是抑郁症造成的。他以为是心脏病呢。还包括哪个明星自杀。这里面70%都是抑郁症造成的。
周东丰：在国际范围里是这么调查的。中国的调查是40%由抑郁症引起的。中国关于自杀率的调查是政府卫生部统计的十万分之二十二点几，在世界范围里面，它趋于比较高水平的。
郑毅：属于危险的那几个国家之一。
周东丰：中国抑郁症真的是不能忽视。现在不普及这个教育，不重视诊断和治疗，将来全社会要为它“埋单”。因为它成为疾病负担第一位了，就是要为它买单，不光是医疗费了，造成的就是人才的损失，误工、误时。一个人的抑郁症如果不治疗，最终他走向半残疾的状态，缺乏工作能力，没有社会功能，这是社会的损失，而且大家还得养着他。如果一大批一大批的人都成为这样的话，那社会会怎么样？人们比较重视心脏病、癌症等等，我认为重视也对。过去，经济比较落后的时代，流行的传染病是非常厉害的，比如说母婴保健是非常重要的，营养不良，小孩出生死亡率高等等这些问题，还有过去咱们的几大病，比如结核病，那是影响普遍的，损失很大。就是2003年闹了一回SARS，如果没有SARS的话，大家已经把传染病忘了。现在，我觉得慢性疾病成为主流了，比如心脏病、高血压、血糖、血脂、糖尿病等等这些病上升了，包括癌症，人们没有太意识到，这一类疾病我们还归为心生疾病，就是这类疾病的发生有很大程度是和心理因素有关的，比如心理压力，也包括已经到了抑郁的程度，还有的就算到不了抑郁的程度，心理压力的影响因素是非常大的。所以，不能纯粹的从生物学的基础上，看你血管堵没堵，是不是冠心病，是不是心梗，也要看到心理因素对他们发病的影响，如果我们早早干预心理因素，也许好多人就可以少得这个病。提倡全民健康的时候，除了动员大家营养学怎么注意、锻炼身体怎么注意，还有心理压力怎么做。
郑毅：其实刚才周教授讲了，最著名的实验叫“sadheart”，就是心脏病发作这样的人群里面，他们推测有很多抑郁，结果给了抗抑郁药，吃了以后，很多治愈后非常好，改善了很多功能。有很多心脏病是由抑郁引起的，通过抑郁治疗能够获益，说明抑郁已经融入到各个学科当中。
周东丰：比如肿瘤，抑郁症患肿瘤早就发现了。还有消化性溃疡等等都和抑郁有关。现在我们重视的是内科的慢性病，这些慢性病，心理因素就非常重要了。从更大的医学观点来说，人的躯体和心理应该是同样重要的，要把它放到同样重要的位置上。现在只重身体，哪坏了修补哪，起主要作用的心理却不管。
郑毅：很多根本的原因导致他产生压抑，产生影响的心理因素给忽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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