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航油(新加坡)拯救者林日波 守护商业家园——一位公司治理专家的商业观察
采访_李翔、孙杨 摄影_姚松鑫
2005年的一桩惊天丑闻,把林日波卷入了一家大型中国国企的重组案:中航油新加坡公司在CEO陈久霖的控制下,多次进行投机性石油期权交易,最后亏损5.5亿美元。丑闻引发了多起诉讼,公司只能破产,或者重组。融通中西、经历广博的林日波,成为剧情转折的关键人物。通过淡马锡的引荐,他成为该公司治理评估委员会的主席。随着中航油集团、英国石油公司、淡马锡三方共同注资,中航油(新加坡)死而复生,重新挂牌上市。林日波也以独立董事的身份成为重组后公司的董事长。
回忆当年,林日波感慨,“问题在于总裁太强,什么都做,甚至去赌。赌,没问题,但是要计划赌输多少就要收手。不是总裁什么都可以做。既然要上市,就要遵守规则。”在访谈中,他强调了公司治理的权衡之策,也为中国企业的全球化提供了自己的建议。这位兼任十多家上市公司董事会职务的公司治理专家,为股东和利益相关者“守护”着商业家园。
林日波和中国的第一次相遇是1984年。当时他到广州投资酒店,而彼时的广州,只有白天鹅等少数几家高档宾馆。在这个被称为“公司元年”的年代,万科、海尔和联想刚开始崭露头角。
此后的20多年,林日波走遍中国20多个省份。在新加坡,他有“的士大王”的绰号,经营着该国最大的出租车与公共汽车公司 —— 康福德高集团。这个诞生于400万 人的小市场的企业,是全球第二大陆路客运上市公司,在世界各地有41,000辆车。目前,集团的业务已扩展至英国和爱尔兰、澳洲、越南、马来西亚,并涵盖包括北京、上海、广州、沈阳和成都在内的中国13个城市。
林日波“堪称新加坡最忙的董事长”,他不但是康福德高集团董事长,目前还兼任包括中航油(新加坡)在内的10余家上市公司主席和董事职务,经营的业务遍及石油、金融、保险、酒店和生产制造业。
在新加坡康福德高董事会主席的办公室,林日波接受了本刊专访。楼下是一排排出租车,它们和康福德高一连串的海外行动,代表着康福德高成为全球第一陆上运输公司的雄心。在访谈中,林日波提出了自己对中国公司全球化的建议。再次回顾中航油的重组历程,他着重强调,公司治理和权力制衡对一家企业的健康发展必不可少。
生死时速中航油
2005年的一桩惊天丑闻,把林日波卷入了一家大型中国国企——中航油新加坡公司。事件的主角是后来为人熟知的陈久霖。
1997年,陈久霖被中国航空油料总公司派到新加坡接管中航油新加坡公司,此后他的业绩堪称神话。不但让公司扭亏为盈,还于2001年让其在新加坡证券交易所上市,并推动了一系列海外收购。在陈久霖的巅峰时期,中航油(新加坡)成为新加坡国立大学MBA课程教学案例,世界经济论坛在2003年10月将陈久霖评选入“亚洲经济新领袖”名单。而年薪高达2350万元人民币的他,更被称为“打工皇帝”。
不过,这一切都无法掩盖陈久霖的赌徒真面。2004年11月,中航油(新加坡)向新加坡高等法院提请破产保护,从而爆出该公司在2003年~2004年间进行投机性石油期权交易失败、亏损5.5亿美元的丑闻。这一事件随即成为1995年英国巴林银行破产以后新加坡金融市场发生的最大丑闻。
光环突然破灭,偶像轰然倒塌。
中航油(新加坡)申请破产保护后,引发了多起债权人和投资人诉讼,直至2005年12月,中航油集团、英国石油公司(BP)、淡马锡三方共同向中航油注资1.3亿美元,公司命运才有了扭转的迹象,三者分别占有重组后50.88%、20%和4.65%的股权。2006年3月29日,这场历时16个月,涉及十几个国家、百余个债权人、净负债10亿新元的特大重组终于定案,中航油(新加坡)重新上市。
其实,丑闻暴露后,中航油(新加坡)面临有两种可能,破产或者重组。“破产是可以的,只是对不起投资者。中航油集团没有让中航油(新加坡)破产,而是选择了重组。这个决定让人敬佩,真正体现了一个国家的责任。”林日波评价道。
在中航油(新加坡)16个月的停牌期,究竟发生了哪些故事呢?
“对于之前的中航油而言,问题就是总裁太强,什么都做,甚至去赌。赌,没问题,但是要计划赌输多少就要收手。不是总裁什么都可以做。”林日波在评价陈久霖时说。于是,中航油(新加坡)重组的关键,就是建立良好的公司治理机制,让肆无忌惮的“一把手”错误不再重演。
林日波是2005年5月进入这出大戏的。当时,中航油(新加坡)董事长荚长斌希望找一位本地企业家来帮助评估公司的治理情况。融通中西、经历广博的林日波成为上上人选。通过淡马锡的引荐,林日波成为了中航油(新加坡)公司治理评估委员会(CGAC)的主席。从7月到11月,CGAC开了10次会议,审查了公司的几乎所有资料。林日波带队,拜访各个利益相关方,包括新加坡证交所、金管局、证券投资者协会、中资企业(新加坡)协会、中国驻新加坡大使馆、国资委、审计公司安永、前独立董事、各方媒体等等。林日波披露,CGAC在审查结束后提交了六项主要建议,正是这些建议,奠定了中航油(新加坡)在未来的治理架构。
2006年2月,林日波以独立董事身份成为中航油新加坡公司重组后的董事长。这也是中国大型国有企业第一次聘请一位外籍人士担任董事长。这一决定既属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因为中国航油集团有错在先、声誉有损,如果还是由集团派出的人做董事长和CEO两个职位,难以显示改革的诚意。其实董事长也可由国资委旗下其他企业人士担当,亦不违反CGAC的建议。不过,邀请外籍人士出任董事长已成为新加坡本地企业的一大特征。模仿此举,更能表示出中方改革治理结构的决心。
于是,应荚长斌的邀请,林日波出任新一届董事会的董事长。新一届董事会的8名成员中,占过半股权的中国航油集团派驻3席,占20%股权的BP石油派2席,林日波等独立董事占另外3席。
这位在新加坡政商两界都享有威望的职业经理人,的确没有让投资者和来自中国的大股东失望。中航油的重组被人称为“凤凰涅”。恢复上市后,公司2007年的总收入较2006年增长59.6%,并于2008年3月宣布将逐步恢复当初因公司出现巨额亏损而停止的其他油品和化工品贸易。
政商生涯 40年后的再度出发
商业舞台总是惊心动魄,但最终推动公司和商业前进的,仍然是平淡无奇的细节和持之以恒的工作,它们可能是一次一次枯燥的会议、一个一个平淡的职业经理人。
而林日波正是隐身于光环背后的建设者。他将自己的职业生涯分为三个阶段:20年政府公务员生涯;20年供职于一家家族企业(后来上市);第三个阶段则开始为多家公司担任独立董事和董事会主席等职务。
“我在政府工作了20年。假如继续做下去,还是一名政府官员。这时候,正好一个朋友的公司想上市。他们的父亲已经不在了,两兄弟年龄都比我要小。我没有做生意的经验,但是仍然决定去。”林日波加盟的这家公司,乃新加坡最大的建筑公司林增控股(Lum Chang Holdings)。
20年后,他再次出发。“这个家族公司的发展开始慢了下来。私人公司的问题在于:不想放钱进去继续投入;又不情愿增发新股失去控制权。这就等于你不能够继续发展。我需要去做一些新的事情。我出来开始为多家公司做董事。”
除去中航油(新加坡),林日波还是将近十家上市公司的董事。这位公司治理的专家,为各种背景的公司制定全球化战略。67岁的林日波短发斑白,精神矍铄,仍然坚持每天早晨6点起床,锻炼1个小时后再工作。他对自己充足的精力颇感自豪,这也是他能够同时为10家上市公司出谋划策的本钱。
像其他新加坡人一样,林日波最熟稔的语言是英语,其次是潮州话,马来语也很不错。不过他执意要跟我们讲普通话,说是为了练习。他说自己出生在马来西亚——就在与新加坡仅一湾细窄海峡相隔的柔佛,祖籍则是海南省文昌县。他的三位著名老乡“宋氏姊妹(即宋霭龄、宋庆龄、宋美龄),”大姐爱钱,二姐爱国,三妹爱权“,但在商业世界中,让人印象更为深刻的是她们的父亲宋查理,一个在美国和东南亚获得商业成功的华人,他同样拥有一张真诚的脸和满腹的热心热肚肠。林日波也有三个女儿,都是供职于金融行业的管理人员,一位在摩根士坦利,一位在渣打,一位在汇丰。”林家三姊妹“令她们的老父深为自豪。尽管自己拥有众多高管头衔,并拥有一个外人眼中的”金钻家庭“,但林日波平素的生活相当简朴低调。记者注意到,他有两部手机,一部在新加坡用,一部在中国大陆用,其中一部竟然还是诺基亚2004年的黑白屏机型1108,目前市价仅600元人民币左右。”我只需要联系的功能就可以了,要别的那么多花哨的东西没意思,该省的地方就要省。“他说。
全球化策略
《东企》:康福德高是世界第二大陆路客运上市公司,也是国际化较成功的新加坡企业。公司从什么时候开始国际化的道路?在这个过程中遇到了哪些阻碍?
林日波:在合并之前康福和德高是两家公司,康福是新加坡最大的出租车公司,德高则是新加坡最大的公交公司。但是如果两家公司合并,新公司会更强大。合并有合并的理由,合并之后资金更多、员工更多,也要更强大,因此2003年康福和德高就合并成为一家公司。我们全集团,除了新加坡之外,在越南、马来西亚、澳大利亚、英国以及中国都有投资。两年前我们最大的海外投资国还是英国,但现在我们最大的海外投资国是中国了。在中国的投资遍及13个城市,其中投资额最大的是沈阳。我们主要做的还是公共交通、巴士和出租车。我们觉得康福德高可以在中国再做大一点。因为中国对我们来讲相对简单,大家都是华人。但是也有让人痛苦的地方,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东北很冷,这在新加坡是不能想象的;而且东北人都喝酒,我们吃饭时,饭桌上的女孩子会跟你讲,你喝一杯我喝两杯(笑)。
我们为什么要到外面投资?很简单,因为新加坡太小,人口只有400多万,还比不上你们的一个城市,北京就有2000万 人口。所以,我们觉得如果这家公司要想继续做下去,做得更好更强大,局限在本土就会比较困难。
《东企》:康福德高为什么可以成功?
林日波:我们所做的项目,陆上运输,国际上做得很成功的公司不是很多。中国香港和英国的陆上运输公司都是只在自己的地区。而我们通过到7个国家投资,就可以做到更大更好。
《东企》:比如说,康福德高是如何一步一步全球化的?
林日波:新加坡太小,钱我们有,“蛋糕机”我们也有,但是这个蛋糕太小。所以不能只赚新加坡的钱。2003年康福和德高合并之后,我就开口讲,5年后,也就是说2008年的时候,集团的50%收入应该是从新加坡之外得到。第一步,我们有了计划。
第二,应该去哪里呢?马来西亚很简单,直接过去就好了,但是那里的法律让我们很难做。所以在马来西亚的发展不太快。英国很开放,我们去买了一家上市公司。在澳大利亚,我们买下了一家非上市公司,之前那家公司一直做不大。中国很多城市开放之后,我们派人过去跟政府谈,康福德高带钱过来,带人过来,带我的“蛋糕机”过来跟你们一起合作做蛋糕。
然后,第一要找到了解中国的人。我肯定不会放心一个非华人去跟中国政府谈合作,首先语言就不通。第二要有计划,因为中国很大。还有价钱的问题,有时候价钱高也没办法。假如政府给的条件好一些,我们也会松一口气。但是不简单,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苦,越来越觉得麻烦,可是如果晚一些进来,我们连机会都没有了,所以我们要跑步前进。
《东企》:你怎么看待中国公司的国际化?
林日波:我觉得,当中国开始在海外投资时,它没有选择到海外去买楼盘或者其他固定资产,很多日本商人当年就那样做 —— 当地价下跌的时候,很多日本商人无法承受压力,以更低的价格亏本卖出。中国是买公司。聪明!买好的公司,可能价钱高一点,但这无所谓,也没办法。让西方经理人为你运营公司,即使付高一点价钱,但假如你最初的重点是要学习,就无所谓。不要试图很快把钱赚回来,因为你还不知道人家是如何运营一家国际公司的,慢慢去学,学完之后就可以慢慢去改。中国这条路是对的。
《东企》:很多中国公司想要全球化,他们的方法第一是买国外的公司,比如说联想和TCL;第二是到海外上市,这样可以吸纳海外投资者进来,资本全球化;第三是他们找海外的人才来为自己工作。您觉得哪种方法会比较好?
林日波:假如你要快,找一个比较好的公司买下来,可能贵一点,但也是个好方法。首先要确认这是一家好公司;然后如果自己没有能力来经营,要学会放手让海外的管理团队来做;接下来你自己要有学习能力,你要找一个机会自己来经营,不然你只是买了一个资产,而没有真正买到管理能力。在全球化的问题上,买一个公司比较快,自己做比较慢,看你的时间和计划。什么都是有价钱的,你买下来,做好也可以卖给别人。
《东企》:但是中国有一些并购案例最后证明是失败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
林日波:具体情况我不太了解。但我觉得,如果决定买一个公司,你就要仔细调查,看他的记录,看这个公司四五年前是什么做法。“看”很重要,有些东西我们自己不懂,要找懂的人帮你看,防止被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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